在门巴人家里过年
我们在考察门巴族期间，恰逢汉族的春节，也正是门巴人过年的时候，这是了解门巴人风俗的好机会。记得我们从山南泽当坐吉普车到错那时，恰逢是腊月二十三日，是汉族地区的灶王爷“上天言好事”的日子。若在北京，人们还得要向灶王爷嘴里抹糖瓜呢，可我们顾不了那么多，唯一的希望是赶到门隅北端的勒布，与门巴人共享新年的欢乐。
希望终归是希望，隆冬时节到错那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。当路经海拔5,500米的羊错拉山口时，高山反应足已使我们难受，加之不时的积雪，又加剧了道路的颠簸。恶心、头痛折腾得谁也不想说话，一位同行的年轻雷达兵看到我们这副难受的样子，便带着几分幽默，手指不远的山间营房说：“在我们那个山头，连耗子都是公的，”我们听了，还以为这是动物学上的奇异现象，不禁抬起头来，好奇地往下听。原来在近几年，他们所在连队领导的好几位家属前来探亲，均因高山反应强烈、住不上三天就急忙离开，连个临时组成的“家”也安不了，除了地老鼠还能适应这里恶劣气候外.其它动物见不到。顾况自此，人全是男的，难道耗子有雌的么？一些幽默的战士便想出了上述那句诙谐语言。
错那的海拔为4200米，高山反应是难免的。我们赶到那里时，县招待所特意准备了鲜美的耗牛肉热情慰劳，但我们只吃了一点米粥和酸菜罐头就困得倒在床上了。第二天，我们洗了著名的错那温泉澡，可说是对数月没有洗澡的补偿。我们在那里匆忙筹办了有关事宜，并承蒙县里派出向导后，第三天乘曦微的晨光，骑马踏雪赶往勒布。
向导名叫扎西顿旦，是个稳重、热情的藏族青年。约晌午时分，我们爬越近5000米高的波拉山时，虽然没有遇上风暴，但不少地段已雪深过膝，马不能前行。我们只好下马走路，在雪窝里驱马向前一些路段虽然雪浅可以骑马，但又往往异常险峻，上坡时需要俯卧在马背上，但到下坡时又变为仰面朝天。幸好向导对路途很熟，加之不时关照我们，在黄昏时刻，总算平安赶到勒布区政府所在地麻玛，当接待的同志知道我们来此的意图后，深感惊讶。因为这里的干部除当地的以外，其余的大都已回乡过年，与家人共叙天伦之乐了。她见状不禁疑惑地问：“你们不想家吗？”我们听了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，只是笑笑点着头，避开了直接的回答。
记得我们在墨脱访问，也谈及过年的事，一位翻译开玩笑地说：“你们是女的就好了，新年期间准受门巴人欢迎。”我们当初听到这话，觉得有点蹊跷。原来门巴人有这样的习俗，新年期间，进门的第一个客人若是女的，被视为是吉兆，意味着今年母牛要生小母犊；如果是男 的，就预示着要生小公犊。母犊长大后，既可产奶，又会再生小牛，远比公犊优越。因此在新年期间，有女客拜访，当然受主人欢迎了。在墨脱时翻译讲述的这一风俗，我们早记在心里，新年期间，万万不要串门。可转念一想，这不等于白白扔掉了采访风情的良机吗？怎么办呢？
正好勒布区妇女主任格桑拉木是当地门巴族干部，她家就住在区政府里，我们先去拜访她，以寻求解决这一疑难的办法。当我们谈及上述的疑虑时，她笑着回答：“那是老规矩，现在许多人都不计较了。”我们提出，即使这样，也不能大意。她见我们这样认真，便风趣地说：“到新年时，我陪你们访问，走在前面，不就成了吗？”她的话，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起来.随后她还讲了这里过年的多种习俗。
勒布门巴人年前室内要大扫除，男女均要洗头、洗脚，意味着除旧迎新。殷实的家庭，要买一头宰好的全羊，把羊头割下，刮洗干净.抹上五色酥油，放在窗台上，并在羊头前面，放上三个糌粑坨插三根麦穗，以表示酬谢神灵赐予六畜兴旺，五谷丰登。当晚全家吃“九米粥”，即用青稞、豌豆、小麦、荞麦、鸡爪谷、蚕豆、大米、黄豆、绿豆等九种粮食熬成的稀饭，象征令年富裕，来年丰收。三十晚上，各家各户在大门、梁柱和墙上的有关部位，画成众多的如鸡蛋大小的白点，构成各种吉祥的图案。也许是受到佛教的影响，门巴人以白色象征吉庆，不象汉族那样使用红色。新年初一，各家主妇在鸡啼头遍后，争相赶早背水。他们认为，这时背回的不是水，而是住在雪山顶上母狮流下的奶汁，谁早背，谁就及早富裕幸福。在取水的山泉、流溪等地点，还要撒枪把，抹酥油，供奉油炸食物，燃点柏树枝等，以示感激神灵的赐福。初一整天不串门、不外出，同时不许往地上泼水。否则，在上地劳动时，经常下雨，庄稼长不好。到了初二后，亲戚、近邻方可走访，相互道贺。十五那天，村中各家各户在房顶上挂五色彩旗，全村男女老少聚集在一起，各自带来各式美味的食品，互相品赏，至此新年才算结束，随后投入农业的备耕活动。
当我们从格桑拉木那里知道门巴族过年的一般习俗后，心里有了底，行动就大胆些了。年初二晚饭后，我们有意地选择了一户怡守习俗较严的老人家里拜访。当我们上了台阶进入屋里的时候，那里已围坐着几位前来贺喜的村里人，其中有一位是我们认识不久的村供销社的售货员。由于我们是来自北京的远方客人，加上又是第一次走访，主人对我们十分客气，拉着我们的手，引到火塘旁依窗迎对大门的位置上落座，上面还铺着厚厚的垫子。门巴人一般是围着火塘，席地而坐，不用椅凳之类。我们在墨脱地区访问时就知道，依窗迎门是让尊贵客人坐的位置，门巴人称这位置为“章”。按照过去的习俗，在这一位里上摆放较厚的坐垫，只有象喇嘛这样能为人祈福消灾的人，方可得到这样的礼遇。当我们安定下来后，主人端上满盘的油炸食品，这是新年时候招待客人的，称为“沙囊”，花样颇多，香酥可口。我们已了解门巴人好客的特点，即吃得越开心，他们越高兴，因此就落落大方地品尝起来。
品尝“沙囊”仅是门巴人新年招待客人的序曲。敬酒才是重头戏，我们并不善饮，其中一位同事还是滴酒不进呢，饮酒真把我们难住了。先是主妇端着一大铜勺的青裸酒，站在你的面前，尽管青稞酒的度数并不高，但那足有一公斤的份量就把我们镇住了，不管那么多，我们一口气喝下了半碗。
他们见我们痛快地接受敬酒，气氛立即活跃起来，在主妇的带领下，一种称作“沙玛”的酒歌蓦地而起，歌词大意是：
“我们门巴很高兴，
我们门巴很幸福，
我们门巴唱歌又跳舞。
他们就这样围着我们，且歌且舞，并举着酒碗，一献再献。翻译扎西告诉说，按照这里的习俗，如不把这碗酒喝完，大伙儿是要揪着耳朵硬灌的，即使对新来的客人也是这样，入乡随俗，我只好把这碗酒喝下。随后，他们也用这个碗依次各饮一碗。门巴人是个喜欢饮酒的民族，饭可以少吃，酒非饮不可。在墨脱的时候，我们经常见到上了年纪的人，早晚两餐几乎全饮酒，上地劳动时，亦只带酒，犹像我们带茶水一样。当我们禁不住主人那“沙玛”酒歌的敬献，把一碗酒喝完后，脸已通红。主人的儿子是在外地工作的干部，深知从内地来的人酒量有限，在他帮助说情后，我们取得了一半“豁免权”，即轮到我们饮酒时，不必一饮而尽，只饮一口即可。这种“都免权”，使我们能在清醒状态中目睹他们新年饮酒的全过程。在这种聚会中，酒与歌是“红花配绿叶”，相形得彰的。在轮流畅饮过程中，若酒碗在某人面前停留稍久，主妇即领着大家唱敬酒歌。直到此人面前的酒碗喝个底朝天为止。
下面是通行的酒歌之一：
我们的手指呀，
象五座神山。
在此转一圈啊，
敬蔽一杯！
我们的手心呀，
象转经的圣地拉萨；
在此转一圈啊，
敬酒一杯！
我们的胳搏呀，
象宝塔一样；
在此转一圈呀，
敬酒一杯！
我们的身体呀，
象自在的身躯；
在此转一圈呀，
敬酒一杯！
我们从这首酒歌里看到，门巴人把敬酒视作是象转经、朝佛那样的善行，不失为一种利己利他的行为，与那些把敬酒作为比试海量高低的挑战行为有着很大的不同。在这样气氛下，如酒量不大，是会醉倒如泥的。但醉倒又何妨？
门巴人还有另一种敬酒方式，即在主妇的主持下，一碗满满的酒，在座上一圈的人面前传送。当听到主妇发出特定的信号在某人手上停下时，其余的人且一起唱特定的饮酒歌，当唱到某一音节时，主妇让端酒的人开始喝酒。在唱到歌曲末尾处喊“拉梭”时，就必须把酒喝完，如某人在此时该喝不喝，该停不停，致使喝酒进度不与歌曲的节拍相一致，就要再罚酒一碗。这可真是一种赛速度、比海量的敬酒方式。有些略有醉意的人难以自控，一不小心，把酒洒在地上，也要罚酒一碗，为什么要这样？他们认为，酒洒在地上，会减少饮酒人的寿缘。只有接受处罚，予以补救，才能享尽天年。我们从这里看到，门巴人敬酒所含的文化意蕴，还是出于对人的关怀。
新年聚会是充满欢乐的。无论男女老少，均可开怀畅饮，歌声笑声融汇交织。在座的一位饮者是个十分诙谐的人物，当他被罚饮酒后，竟随即高歌自嘲：
“我喝酒时没有舞步，
我喝酒时没有歌声，
哪里有一点饮酒的气氛，
倒象毛驴在饮水！”
逗得大家哄堂大笑。
在这种聚会上，饮酒致醉并不是失礼的行为，即使是少女 也是如此，相反，他们对醉汉还有赞美之词，一首民歌说到：
“能喝酒的人，
不能说没有本事；
那跟抢的步态，
就是真正的本事。”
人们就这样欢歌唱着、痛饮着，一直到深夜。当大多数人醉态朦胧时，才兴尽方散。这次新年作客，使我们懂得了门巴人的许多风俗，但更重要的，是使我们体察到门巴人热情好客的美好心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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